你做的是保护还是扶贫?社区保护还有很多问题比这更难回答


机构组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作者自然观察团队
发布日期2018-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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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是保护还是扶贫?是我做社区保护工作后遇到的很难回答的问题之一。但后来发现社区保护还有很多比这更难回答的问题。

2014年社区保护地团队开始了长江上游水源林地保护项目,项目试点包括四川平武县关坝村、理县熊耳村,唐家河保护区联盟村,以及甘肃白水江保护区李子坝村、关口村。

在这个项目里我们希望能推动社区可持续保护。但是问题随之而来,如何提高保护的有效性?保护有效达成后如何推动保护可持续?资金可持续就一定能达到保护可持续吗?社区开展保护的动力是什么?社区动力又从何而来?

熊耳村的水源地即在此山沟中  摄影/程淑玲

如何提高保护成效可以先从熊耳村说起。熊耳地处理县干旱河谷区域,两个村庄300多人的饮用水依靠一股山里的小溪流,是影响村庄延续的因素之一,水源保护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重要,水源林的保护也就显得尤为重要。熊耳村行政总面积12798亩,但全村实际集体林地管理面积却达到16228亩(包括坐落在日尔足村境内林地6885亩,坐落在联合村境内林地948亩),其中包括幼林地面积3426亩。

如果尺度放大一点, 位于长江上游支流岷江的上游的理县林地面积361万亩,占全县土地总面积的55.7%,是重要的水源地之一,理县也有金丝猴、红豆杉、独叶草等国家保护动植物,全国主体功能区规划中理县定位为“川滇森林生态及生物多样性生态功能区”。

从生态区位和生物多样性来说,这里的确值得保护。正是这样的背景下,熊耳成为项目试点之一。

在熊耳开展社区保护这并不算特别难,通过识别威胁,梳理以往的保护工作,发现了保护的问题和漏洞。接下来重新调整巡护队,设置巡护路线,开展日常巡护。这些行动控制了熊耳村保护面临的主要威胁,包括砍伐、幼林地受损、火灾隐患等。

与此同时增加宣传和必要的强制措施促进规则内化。比如在保护项目开始不久后,有一位村民在幼林地放养,熊耳村委已经提前和大家有几次协商并签署协议不在幼林地放羊,再次发现后村委喊来了理县森林公安进行处理,按照管理办法该村民的羊啃食了幼林,需要罚款上千元, 但是考虑到村民家里的确困难,交罚款是强人所难,于是让他们在第二年的补植中用义务劳动来替代罚款。保护行动落实及保护规章制度的建立执行让保护成效得到提升。

山羊啃食幼林成为熊耳早期主要威胁之一  摄影/程淑玲

更难的问题来了,保护谁来买单?在天然林保护工程二期项目下国家发放公益林补偿,熊耳村每年能得到17.6万元的集体公益林补偿,90%的补偿直接到户,10%的钱用来支付巡护队员的工资和其他保护的公共事务,生态保护的工作由国家买单,而且生态补偿持续将到2020年。

国家提供资金有利于保护可持续,但如果国家补偿中断或者减少,谁又来为保护买单?无人买单的情况下社区有可能达成财务持续吗? 

平武县关坝村在保护与发展之间做了多年探索。平武县关坝是熊猫栖息地,山水社区保护地团队从2009年跟进至今已有9年,关坝社区保护最为出彩的一部分便是促进了保护与发展挂钩。从2009年开始,关坝在山水的协助下成立了养蜂合作社,经历了前两年的挣扎后,2011年轻人李芯锐回村,他能干又好学,加之山水伙伴文化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给了很多协助,合作社日渐起色,但这个过程中的诸多艰辛可能只有李芯锐自己清楚。

关坝村  摄影许婧

虽然一路艰辛,但走到2013年,关坝合作社开始了分红,股东最初按500元一股购入,每一股在年终可以能领到入股资金的40%,2017年按入股资金的200%分红,合作社给股东带来了可观的收益。合作社也返回了5%的利润用于支持社区公益事业,其中包括社区保护。

关坝蜂场  摄影李芯锐


蜂蜜产品  摄影李芯锐

这个结果和当初的制度设计息息相关,关坝养蜂合作社成立最初,大家协商500元一股,村民自愿购股,村委会集体以蜂场资产入股,山水的项目资金提供有机认证作成为股东之一,三方股东加起来最初投入成本约为8万元。股东可根据投入进行分红,村集体的收益部分返回社区开展保护及其他公共事务,山水股份的收益全部返给社区用于保护,村民股东按股份分红盈利。股东的形式明确了大家的权责利,大家都有了发言权,也开始积极的参与合作社管理。

关坝红外相机排到的熊猫

关坝养蜂合作社发展过程也不免磕磕绊绊,张三觉得我的钱分少了,李四觉得我的蜂场没有公路直达等等,但正是不断的争论中大家发现我拥有发言权并且有效用,即我的诉求是合规且有回报的,让大家越来越有主人的感觉,激发大家的积极性和参与感。合作社的盈利5%返回社区做公益储备金,包括支持社区保护,也让社区村民逐渐认识到保护资源才能保证好的蜜源,好的蜜源能保证好的收益,村民的生活、收入和保护之间建立了有机的联系。

经济支撑重要,但经济是社区保护的唯一动力吗? 而要说到社区的内生动力,李子坝是一个不得不提的案例。李子坝属于甘肃白水江保护区,熊猫栖息地,地处川甘交界。2008年前,大家还是习惯性的靠山吃山,李子坝面临的资源偷盗问题非常严重,砍伐,盗猎,烧炭,挖药这些传统的威胁一个不少。

2008年的李子坝巡护队

在讲起当年为什么要做保护的时候,李子坝现任书记任华章总是不忘说当年村里人和村外人里勾外联砍伐烧炭盗取本村资源,眼见着自己村的资源就要没了,他们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所以组织了当地的年青人,联系白水江保护区,主动成立巡护队开展保护工作,还把当年的某个偷取本村资源的村干部送进了监狱。后来山水加入为他们提供了最初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当年光辉的历史一直被他们津津乐道,也一直是他们自豪感的来源和坚持不懈的动力。2017年开始,他们在原来传统的巡山工作之外又组建了河流巡护队,希望能通过放生原生鱼种,加强日常巡护恢复河流生态。

李子坝村民对自己家乡资源的拥有感让他们主动开展保护,成立了有生命力的巡护队这个自组织,而后成功的行动又转化成了他们的自豪感,并演化成他们很多自动自觉的保护行动,持续作用于当地的保护。

2017年李子坝成立河流巡护队清理渔网  摄影冉堂发

与李子坝内生的保护动力相似,熊耳的宗教信仰也是保护的内生动力之一。在熊耳村并不是所有的植被都遭受破坏,在他们的观音庙和风水林区域保存了很好的植被,包括很多几百年树龄的大树。

熊耳村煨桑地点及观音庙附近都有很好的植被  摄影/邹滔、程淑玲

保护是社区中的一个公共议题,但对于很多社区来说并不是首要议题,像李子坝这样因为资源破坏而激起了当地人保护的欲望的社区不算多,更多的可能是像熊耳这样因为外力介入或者政策要求而开展保护,或者像关坝这样建立了保护与发展的有机联系促进了保护的积极性。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社区保护是保护还是扶贫?社区保护是重要的目标,但它要在社区内发掘保护的动力,并和社区文化、经济、组织建立有机的联系,了解保护在社区中的位置,让保护成为社区运转中的一部分。

李子坝的环境保护有利于形成好茶叶需要的小环境  摄影/韩建平

有历史的村庄都有自己的管理习惯和方式,把保护议题提出来的时候,社区精英可能很快的理解外界的意图并制定一系列相关的规章制度保障保护工作的开展,但这个制度或者组织和村民的关系是什么,指向了实际的问题吗,找到了问题真正的原因吗,这是村民想做的事情吗,如果不是如何成为大部分村民想做或者愿意做的事情?

在一个地方判断优势资源发展合适的生计也不是难事,但是如何让村民卷入,让他们自己考虑要不要发展集体经济,考虑发展经济的成本收益风险,发展模式及与外界的资源对接等等。诸如此类问题下社区是否有能力发展,与不同村民的关系是什么,是一部分人先尝试还是集体行动?发展成功利益如何分配?发展失败又如何善后?经济发展和保护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或者如何建立联系?

社区保护议题下,村民是怎么想的呢?  摄影程淑玲      

所以,识别一个社区的保护威胁,优势资源,或者精英群体都不算特别难的部分。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发现社区保护的动力并形成良好的社区自组织,完成社区制度化。借用四川蜀光社区发展能力建设中心韩伟老师的一句话:“我们不比项目当时谁最辉煌,比一比谁能活的最久”。

同理,好的社区保护重要指标之一也要比拼谁能活的久,活得多久很大程度依赖于社区动力,社区组织和制度的生命力,动力来源于社区保护与他们生活的相关性。社区组织和制度的生命力来源于解决社区保护问题的过程中,共同思考社区保护这个复杂的议题,在参与的过程中可以充分的表达意见,计较自己的利益,共建规则,相互制衡,产生联系。通过社区有生命力的自组织将社区保护融入到社区整体工作中,促进保护的可持续。


作者介绍

排版/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高大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