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雪豹时 我遇到了星星、雪、还有火


机构组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作者自然观察团队
发布日期2018-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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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

5点30分,我从梦中恍惚清醒,清晨的空气寒冷到像是呼吸都要结冰。

疲倦地整理完装备,走到屋外,暗蓝色的天空还在暗蓝色的雾中睡眠。我想起手机时间是北京标准时间,依照经度坐标,这里至少要比北京慢一个小时,也就是此刻月亮方位与天空颜色所标识的时间。

美丽的昂赛景观


有时我会想,到底是如何的机缘,才让我此时此刻身在此地?大概还是那次吧,我不安地把一本现在看来相当粗劣的西藏小说初稿给朋友M读过后,她说了一个可以算是挑衅的评论:“你写雪豹,问题是你没看过雪豹啊。”

雪豹 摄影/Frédéric Larrey


写作者当然可以透过爬梳文献,了解雪豹的生态、演化、分类,以及被人类认识与遗忘的历史;可以透过收集各种角度的照片,知道他们外表的细节。如此一来,亲眼所见有什么不可取代的意义吗?然而怀着莫名的愧疚,那时仍暗自评估了探访中亚几处雪豹栖息地的可能性,并尝试各种联络管道。直到不久前,终于来到青藏高原东部,在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昂赛工作站,以研修生的身份进行七十二天的野外工作。

摄人心魄的赤狐


只要在青藏高原待一段时间,你几乎就会习惯性在夜里望向天空。我记得彼时月色干净明亮,月相是二分之一圆的下弦月。月升于午夜,清晨时就在最高的位置。同行伙伴中有位叫Terry的英国人,是有名的环境法与鸟类专家。当藏族朋友发动车子等它“清醒”的时候,我正和他一起看向天空。Terry突然问我,有没有看到一颗会动的星星?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发现确实有一枚光点,正朝月亮直线滑行过去,很快就完全淹没在月光之中。我讶异地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东西是国际太空站(I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哦。

此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人类已经可以创造星星了。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山谷中仔细搜寻,但没有找到任何雪豹的痕迹。当地牧民说,前几天才见到雪豹从山棱上走过哩。

牧民的眼睛是鹰隼的眼睛,视线具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世界上最著名的田野生物学家乔治‧夏勒(George Beals Schaller)即便在中亚研究雪豹多年,都将雪豹描述为一种“就算站在面前,你都没有办法看见”的神秘猫科动物。他们毛皮的颜色就像刚刚下过雪的岩石,斑纹如同零星绽放的黑色罂粟。当雪豹沉寂下来,瞬间就会成为山顶一块真正的岩石,成为一场降雪中某片毫不起眼的雪花。

伫立于雪中的高山兀鹫


然而牧民还是有办法告诉你,自己偶尔会看见雪豹从对面山棱上走过。来到工作站前,我刚沿着中国边境旅行八十天,到几户蒙古族和藏族人家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牧羊人。虽然如此,我的眼睛依然比老牧民愚钝得多。我以为眼神就像玉石一样,是一种需要时间打磨才会现出光泽的东西。

近午,我们转移阵地,将车子停在一处狭窄的山谷,爬上其中一侧雪山,从山腰处观察山谷另一侧的动物。在这样的高山岩坡,有不少毛色略呈银灰的岩羊Pseudois nayaur),他们是雪豹在野外的主要猎物,经常成群活动在严峻崎岖的高山地区。岩羊族群稳定的地方,也意味着雪豹很有机会在附近活动。当羊群开始警戒,或者快速移动时,某处很可能就潜伏着杀手。

警惕的岩羊 摄影/朱小明


Terry告诉我,这里是去年他们一天看了七只雪豹的地方,让我感觉自己正置身于幻梦与现实的边界。然而沿着山棱观察了数小时,始终没有雪豹出没的迹象。午后,高原一如往常刮起了风,云雾遮掩阳光,气温骤降,不远处的雨云暗示稍后很可能下雪,因此我们决定暂时撤退,等待更好的天气和时间再出行。

高原上的高山兀鹫与喜鹊


一般而言,雪豹活动的高峰是清晨和黄昏,所以下午六点之前,我们都在一户牧民家休息。日落之时,我们拜别牧户,动身前往某处没有去过的山谷。那里的环境看来很适合雪豹,也有好几群岩羊在附近活动。当天的同行者除了Terry之外,还有一位在阿拉斯加国家公园工作的美国生态专家Wayne,他们都是极有经验的自然观察者,能察觉环境中隐微的迹象。

天光渐渐暗去,几只胡兀鹫低低地切过山谷。远方突然传来一阵“吱──吱──吱──”的尖锐鸟鸣,是楔尾伯劳的警戒叫声。Terry说,或许是因为雪豹出现而发出的警告也不一定,谁知道呢?

翱翔中的胡兀鹫


然而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依然没有任何发现。日落后的余光已经太过昏暗,当我们开始往回走,准备结束今天的行程时,这侧山谷又发出一个令人神经紧张的声音:

哦呜──

Terry像只受惊的岩羊瞪大眼睛,面朝声音的来向。“很像猫科动物的声音!”他对Wayne说:“现在是交配季节。”Wayne没有说话,专注聆听空荡荡的山谷。

哦呜──

声音再次出现时,我们都兴奋地小跑过去。这次更清楚了,声音就来自那个山坡,在一群准备回家的牦牛附近!正当我们预感自己即将目睹天启般的景象时,那声音又出现了,但这次却像河流一样婉转曲折:

啊呜──咿──

我们停下脚步彼此对望,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黄昏时,牧民把牛群赶回家的叫声。

 

千年之暗,一灯能除;

百劫累罪,一咒摧伏。

──《火的格言》之二十九

工作站位于河岸,是用几个铁皮货柜组合成的简约建物。白天行程结束后,我们就回到那个地方,准备做饭、到河边打水、处理文字工作,或者阅读一些需要耐心的书;有时雪下得太大,得上房顶处理漏水;空闲时也会研究如何安装水泵和输水管线。

打闹的旱獭


四月刚到的时候,高原还相当寒冷,我们会收集草地上的干牛粪,在铁炉中生火取暖。干牛粪烧出来的火相当温和,流光似水,还会发出开水煮滚时那种闷闷的、令人感到舒服的声响。那声响温柔得像一枚贴在耳朵上的吻。

在高寒地带,人很容易因为凝视火而沉入冥思的漩涡,好像那里面除了火之外,还有一些更深邃的什么。我想起海恩斯(John Haines)在阿拉斯加生活二十五年后写下的那本寂静又弥漫死亡气息的作品《星星、雪、火》中,他说,一个人在如此遥远孤寂的地方能做些什么?首先,你可以看看天气──星星、雪、火,很多时候还可以读读书。然而当你要去屋外取柴火或雪,或者将废水倒出去时,都要暂时离开你的墙,你的书,离开你做梦的脑袋。当你会因夜晚的寂静和接近而精神焕发时,就是一种很好的生活状态。

一望无际的高原草地


于是你也会经常离开火,走到工作站外头。此时必然会习惯性望向天空,暂时沉浸在高原的寂静里。这种寂静并不是躲在完全隔音的房间那种寂静,而是方圆几公里内即便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依然杳无人迹并镶嵌着风声雪声的那种寂静。这时只要站的时间够久,整片夜空的星光就会像雨一样将你淋湿。

后来,天气逐渐温暖,我们就很少用火了。直到有天,夜晚气温特别低,我又准备捡牛粪来生火时,藏族朋友不安地劝阻了我。他说,夏天到了,牛粪里面都长了好多虫子,那可不能烧呀。

他的意思是,要是让无数虫族死于火中,就是此生都偿还不尽的罪孽。


※节选自《萌芽》杂志,《雪豹》系列共有四个部分

本帖为第一部分《星星、雪、火》


作者介绍


编辑 /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彭聪(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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